字体:    护眼关灯

第6章 (第0页)

  6

  傅靳洲留下来了。

  他没有强行带我走,也没有用他在商场上的那一套雷霆手段。他只是在小镇唯一一家破旧的招待所包下了一个房间,用一种近乎笨拙和死皮赖脸的方式,强行挤进了我的生活。

  可是,这个粗粝的环境对他来说,无异于一场旷日持久的酷刑。

  他有严重的洁癖和接触厌恶症。镇上没有过滤水,洗澡水带着淡淡的土腥味;风一吹,沙子会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衣服。

  好几次,我看到他在水槽边,把手洗得通红脱皮,甚至在干呕。

  但他依然每天雷打不动地出现在修复现场。

  他脱下了昂贵的外套,穿着沾上灰尘的衬衫,试图帮我提画具,试图给我递水。

  “黎南,喝点水。”

  正午的太阳毒辣,他把一瓶拧开的矿泉水递到脚手架下,眼眶因为长期失眠熬得通红,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。

  我停下笔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
  看着这个曾经在画室里,指着我的鼻子骂我“不配碰画具”、骂我是个“保姆”的男人,此刻正卑微地举着一瓶水,试图博取我的一点点关注。

  “傅先生,这里不是你的高档写字楼,也不是你的恒温别墅。”我没有接那瓶水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和陌生人说话,“你在这里,只会给我添麻烦。”

  他的手指微微一僵,固执地不肯收回手:“我不怕麻烦。黎南,以前是我做错了,我不知道你……你画画的样子这么好看。你别赶我走,我只是想陪着你。”

  “不需要了。”我别开视线,继续调色,“我早就不需要你的陪伴了。回去找你的温医生吧,她才是懂你的人。”

  听到“温医生”三个字,傅靳洲的脸色瞬间煞白。

  “我不爱她!”他急切地辩解,声音甚至带着一丝恳求,“黎南,从头到尾,我的身体和理智都只认你一个!我知道我病得不轻,我知道我混蛋,你给我个机会弥补好不好?”

  弥补?

  我心里只觉得荒谬。那五年里,我被冷暴力折磨得整夜整夜掉眼泪的时候,他在哪里?

  我懒得再理他,继续沉浸在修复工作中。

  然而,恶劣的环境还是击垮了傅靳洲。

  他的原本就在崩溃边缘,大漠里夜晚狂风呼啸的声音,常常让他整夜无法合眼。短短几天,他整个人瘦脱了相,眼底满是青黑,走在沙地上的脚步都是虚浮的。

  他试图融入我的世界,却可悲地变成了我生活里的一个累赘。每次看到他在角落里因为一点噪音而痛苦捂住耳朵的样子,我除了感到无奈,再也没有了曾经那种锥心刺骨的心疼。